李长生靠在融化了一半的岩壁上,没有退半步。

他左手死死扣着一块尖锐的碎石,指甲缝里崩出的血混着灰泥,黏糊糊地粘在石头表面。狂乱的气流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干尸粉尘,不停地刮过他的眼角。

那双毫无理智的猩红眼眸,隔着百丈废墟倒映在他高频闪烁的乱码视野里。

没有刻板的法度,没有那股高高在上的除魔剑意。只剩下一股腥臭的、纯粹为了撕裂活物而存在的狂暴波动。
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陆长庚在泥坑里打摆子时磕碰牙齿的声音。

剑无痕盯着李长生,脖颈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,极其僵硬地偏了偏。眼角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萧别命那颗无头死人脸上。

“结阵……重新结印填补阵眼!”

废墟外围,几名侥幸未在反噬中被抽干的镇魔司嫡系卫士从烂泥里爬起来,他们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长刀,本能地想要按照最高教条重启残阵,压制彻底叛乱的主将。

听到指令声的那一瞬,剑无痕喉咙里滚出一阵生锈铁片般的摩擦音。

他没有再多看近在咫尺的李长生一眼,而是猛地扭头。

轰!

百丈废墟被他一脚蹬出一个巨大的凹坑。那道残破的黑影如同一条嗅到骨头味的疯狗,毫无章法地扑向了那群正在结印的残兵。

“主将!你——啊!”

宽大的重剑没有催动任何高深的剑诀。剑无痕像是握着一把粗糙的柴刀,狠狠砸在一个卫士的肩膀上。骨骼碎裂的闷响和鲜血喷溅的“噗嗤”声,瞬间在镇魔司残存的防线后方炸开。

断肢伴随着刀片碎屑抛上半空。

这场针对冷血体制的无差别清算,死死咬住了所有追兵的视线与精力。

李长生吐出半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松开了抓石头的左手。

内讧的红利只有这一瞬间。

他转过身,强行压下窃天体过度透支带来的心绞痛,一把揪住裴惊蛰的后衣领,将他从烂泥地里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
“走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树皮。

裴惊蛰的腿肚子还在打颤,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块边缘沾着血迹的阵盘底座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死灰。背面的微光是江月白用命换来的唯一代码路线。

李长生拽过背后的破布条,将深度昏迷的苏清颜重新死死绑在后背。布条勒进肩膀刚结痂的血肉里,疼得他眼皮狂跳。这具毫无生气的无瑕剑骨透着刺骨的寒,冻得他连呼吸都带上了白雾。

他弯下腰,用那条仅剩一点力气的左臂,强行将双耳流出浓稠黑血、彻底昏死过去的晏流萤夹在腋下。

“陆长庚,滚出来探路!”李长生抬起一脚,踹在旁边那个还缩成一团的身体上。

陆长庚浑身一哆嗦,连滚带爬地翻起来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干尸粉尘,看了一眼裴惊蛰手里底座的微光。

“往……往这边钻!”

四个人跌跌撞撞,顺着崩塌区最暗的碎石阴影,一头扎进盲区路径。身后,骨肉被生锈重剑撕裂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却再也没有追兵能抽出手来阻拦他们。

跑。

肺里的空气变成了倒灌的碎玻璃。李长生的眼球布满血丝,视野里的灰白乱码开始出现断层的色块。

前方不再是岩石,而是一片漆黑的交界裂隙边缘。

界壁崩塌区的物理常数已经彻底紊乱。原本该是通道的地方,现在横亘着一道由空间乱流汇聚而成的巨大风眼。它像是一台在虚空中疯狂运转的绞肉机,发出刺耳的音爆。

狂暴的吸力扯着李长生的破衣。晏流萤失去知觉的右脚刚被吸得悬空了半寸,鞋面的粗布就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,露出几道细微的血口子。

过不去。

体内纯净本源早就干涸,连微调一丝引力线的算力都挤不出来了。凭借他们现在这副残躯,强行跳进去连一息都撑不到。

陆长庚站在悬崖边,一块鹅卵石从他脚边滚落,刚掉进黑风里便凭空消失,连个声响都没留。他咽了口唾沫,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后脚跟踩在一滩水洼里。

就在众人停滞的这一秒。

高空之上,极远处的灵界云层后,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突兀波动隔空降下。

李长生瞳孔微缩。

乱码视野里,风眼中心狂暴无序的切割线,突然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极寒灵力强行按住。

太上忘情录的波动。

空气中狂乱的水汽瞬间凝固。一条仅有两指宽、半透明的实体冰栈,硬生生在漆黑的空间风暴里冻结成型。它冒着刺骨的寒气,从悬崖边缘歪歪扭扭地搭向了风眼的另一端。

没时间去想云渺仙宗的宗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冒着反噬出手干预。

“踩上去!”李长生顶着吸力,将裴惊蛰往前一推。

裴惊蛰咬着牙,一脚踏上冰面。薄薄的冰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喀嚓”声。

几个人踩着那条不断开裂的冰栈,顶着两侧刮得脸颊生疼的黑风,手脚并用地跨过了绞肉机的中心。陆长庚走在最后,他一步刚迈过去,后脚跟猛地一滑。

冰栈在他身后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冰晶被卷入黑风。

落地的瞬间,众人的双脚踩上了交界裂隙另一侧那片带着暗红色泽的焦土。

刚跨出界壁。

李长生紧绷的脊背还未来得及松懈,周遭狂乱的黑风,骤然停了。

不是风平浪静。

是被某种更加庞大、冰冷的东西,强行剥夺了流动的物理资格。

原本混沌的交界裂隙上空,像是被打翻了浓墨,剧烈翻滚起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紫黑色劫云。

咔。

一丝极其细微的紫色电弧在云层深处闪过。

没有任何声音。

但在那丝电弧亮起的瞬间,废墟外围还在发狂清算的剑无痕,以及那些被砍得缺胳膊少腿的镇魔卫,所有动作全部僵住了。

一股源自天道底层、不容直视的高维压制,顺着那道紫电硬生生砸向地表。

“扑通。”

外围残存的镇魔卫,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生出,双膝一软,整整齐齐地跪伏在烂泥里。有人把额头死死磕在尖锐的碎石上,鼻腔里流出因为内压失衡而挤压出的黏稠血液,连呼吸都忘了。
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恐惧。

李长生胸腔猛地往下一陷,像是有一座无形的生铁山直接砸在肩膀上。背上的苏清颜重量陡增数十倍,压得他双膝骨骼发出清脆的错位声。他膝盖弯曲到极限,死死咬住舌尖,硬是没有跪下去。

他扬起脖子,死死盯着上空。

紫黑色劫云缓缓裂开一条缝隙。

雷云深处,夜无道负手悬浮,黑金色的长袍在狂乱的气流中没有一丝褶皱。他低着头,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陨石,俯视着下方几只在焦土上艰难支撑的虫子。

在夜无道身侧。

一个穿着繁复天庭官服、如瓷娃娃般毫无生气的少女,正缓缓高举起一块布满机械齿轮的阵盘。

执阵使梵音离。

“嗡——”

阵盘上的齿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。

苍穹之上,亿万道紫色雷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却没有发出任何雷鸣。它们在半空中迅速交织、凝固,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电巨网,精准地砸在交界裂隙边缘。

狂乱的黑风被紫色雷网瞬间冻结。

刚刚踏出界壁的李长生等人,被死死封锁在一片不到十丈的焦土空间里。这是一处比绝命剑意更加让人窒息的高维绝地。

“你们以为逃出了牢笼?”

夜无道的声音跨越空间断层传来。他没有大声呵斥,也没有加持任何威压,但那种带着绝对掌控的冷漠,却顺着雷霆在李长生的鼓膜里直接炸响,压得脊椎骨都在发酸。

“其实只是走进了屠宰场的案板。”

空气中的温度被雷网的紫光一点点抽干。

李长生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,指缝里的血还没滴落就被雷罚的高温蒸发。

雷霆冻结了苍穹,冰冷如机器的梵音离高高举起了阵盘。死亡的倒计时,已经不再容许任何物理性质的躲避。